二十三、落叶被车轮碾碎……_轮椅天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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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夜晚，从岭南驶出的列车缓缓驶进西都车站。

我料想施顺华会来接我。望着月台灯柱上的破灯泡，我心中生发出一种想象，以为在信中屡屡表白要为我赴汤蹈火的那人，定会在灯光下匆匆奔走，急切地朝每个车窗里张望；我以为他见到我时会激动得不知所措，会一步跨进车厢，冲到我面前，动作拙笨地握住我的手……

车厢里的乘客走光了，我想象中的情景没有出现。

我站起身，扶着椅背艰难地挪动。当我来到车厢门口，陡然看见施顺华那张透着冷酷的长马脸，我惊悸地垂下眼廉，目光却又触到那人高高耸起的双肩。我浑身凉透，胸中迸发出一声呼喊：“混账家伙，鬼才同你结婚！”

我跟他保持着距离。在举着残破的球形灯泡的灯柱下，施顺华顿住脚，掀动下腭说：

“你家被查封了。”

我浑身一颤，两眼死死盯着破灯泡。施顺华又说：

“我把我的寝室借给你住，我另外去借地方住。”

我神情凄然地望着夜空。我想拔腿跑掉，从此与这个人各不相干，但深重的罪孽感将我的冲动遏制住。我清楚地知道，眼下只能向这个人了解母亲的情况，而且夜已深，我这个“狗崽子”拖着痛苦难熬的身子上哪儿去住宿？如若这个夜晚争取不到一点睡眠，明天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，谈何支援母亲？

施顺华从街对面叫来一辆三轮车，坐在车里踞高临下看着我。

我暗自吞口冷气，一咬牙，爬上去。

三轮车在清冷的夜霭中向S大学急驶。

漫漫长街上，点点街灯活似老人的昏黄眼睛，凝视着梧桐树的落叶；落叶被车轮碾碎，发出一声声叹息。

又临S大第七学生宿舍。跟随施顺华走进那条走廊，我脑海里霎地冒出两个月前，他敲开所有的房门，让我在他的同学面前亮相的那场活剧，但此刻我的心已被压上块石头，涌动在我心中的只有无奈和苦涩。

施顺华领我走进他曾经在那里对我“最后通谍”、污言侮辱的房间，而后走出去，拉上门。

我象坠落的石块一样倒在双层床的下铺上。良久，我睁开眼睛环视，一切都与两个月前一样，两架双层床，两张写字台，唯一不同的，是靠墙叠放着两架一模一样的单人床。我撑起身子，从随身小挎包里取出暖水袋，从热水瓶中灌注进热水，钻进冰冷的被褥，哆嗦着把热水袋贴在胸口。待身躯的寒气略微减散，我把热水袋移到冷得发木的脚下，抱紧双臂，开始与寒冷和失眠搏斗。

天色未明，我被高音喇叭的轰闹吵醒。在雄纠纠的进行曲和**语录声催促下，我拼出力气，从床上撑起来，一边揉捏冰冷的四肢，一边穿上衣服。

听见敲门声，我立即把门打开。

施顺华走进来，从抽屉里拿了碗走出去，不多会儿从食堂买来稀饭、镘头、咸菜。他把这些东西往写字台上一顿，挪张凳子坐下，旁若无人地大咀大嚼起来。看着那人狠劲扭动的太阳穴和大下腭，我觉得他整张脸活似滚翻的钢索，无情地碾轧我的视线和神经；我心惊胆战，把目光躲避开这幅可怕图景，迟疑着端起一小碗稀钣，往嘴里塞时好几口饭，也未能驱走胸口的虚空和难受感。

那人放下碗，垂着眼皮问：

“今天是不是要去看你妈妈？”

我点点头。迟疑片刻，我硬着头皮说我没有力气走到公共汽车站去。那人没言语，同我走到S大校门口，乘上三轮车，往位于城市南端的工业学校驶去。

三轮车在工业学校门前停住。下了车，我从熟悉的大门往里看，只见几幢楼房潮湿而肮脏，活象刚刚被污水浸泡过，四周看不见人影。母亲被关在什么地方？我怎样才能见到她？她是不是安好无恙？焦急中我朝施顺华掉过头，那人却已不见踪影。

我苦笑一声，昂着头走进校门，朝围墙边那幢阴气森森的楼房走去。

走廊的第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个男人。犹豫片刻，我走进去问：

“请问，李蔚然住在哪里？”

男人没回答。我又问：

“请问，李蔚然在哪里？”

“什么？”男人抬起头，眉毛眼睛皱成一团。

“我是李蔚然的女儿，我来看我妈妈。”我挺了挺胸。

“你再说一遍！”男人一声怒吼，从椅子上蹦起来。

“我是李蔚然的女儿，我在岭南歌舞剧团工作，我来探望我妈妈！请问我妈妈关在哪里？”我毫不示弱。

男人仿佛被呛住了，鼓着眼睛愣了一瞬，气极败坏吼骂：

“你要探望什么？狗胆包天！”

“我就是要探望我妈妈！”

“滚出去！”男人大呵一声，拖着条瘸腿冲过来，一巴掌把我掀倒在地，又抬起瘸腿朝我踢，我翻身闪过，挣扎着爬起来，大声喊：

“你凭什么不准我探望我妈妈？你拿得出不准探望的中央文件吗？你能拿出来，我就不探望！拿不出来，你就是反对中央！”

这些话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斗争武器。那年代，所有的人都跟挨整被关的亲人划清界线，自然没有不准探望的中央文件；而“反对中央”是顶黑帽子，谁举着它，都可作档箭牌。

如我所料，男人无计可施，呵骂一阵，阴沉着脸带我走进黑樾樾的走廊，在一间房门前停住，朝里面呵吼：

“李蔚然，你女儿来了！”

母亲形容憔悴、满脸惊愕地站在钉着铁栅栏的窗下；我走进去，急步跨上，握住母亲的手，止不住浑身战栗……当我和母亲面面相对，欲言却哽咽时，囚室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号哭声……

十分钟后，我拭擦着哭得红红的眼睛走出那幢楼房，消失了的施顺华不知从哪里溜了出来。我一声不吭，同他乘上三轮车往联大去。

从悲痛挣脱出来，我想到应该对身边这人说些感激的话。说实话，一个外人能同我一起到这种地方来，实在算得上了不起，可是我怎么对他说？我害怕与他四目相对！一想到他那从三角眼里泄出来的浑浊目光，我就心里发寒。想到他是因为想和我结婚才同我到这里来，感激之心又在我心里转化成压力。

三轮车不急不慢地沿着街边行驶，我注视着色调灰暗的铺面和行人，决定再次对身旁那个外人说清楚：尽管我很感激他，但这改变不了他在我心目中的“外人”形象。任何心智正常的女孩，都不可能同她心目中的“外人”结婚。婚姻，只能是爱的结果。

想到这里，我鼓足勇气说：

“我感谢你，但我和你差距太大，我不能同你结婚，请你谅解。”

听了我的话，施顺华把嘴皮抿得象一把刀。

那一夜，房间里寒气逼人，我的热水袋很快变成冰冷。我身体里的微热被一丝丝往外抽，生命也一丝丝被吞噬。我紧裹被褥，想死死抓住生命，可是直至凌晨，我依然浑身冰冷，只有麻木的心在胸腔微弱颤动。

天空黑樾樾混钝一片。高音喇叭还未开叫，敲门声已经响起。

我满心苦涩，但意识到自己借住着别人的房间，怎么说都欠着别人，况且别人要进来拿碗去食堂买饭。我只得撑起来，往厥冷的身上穿好衣服，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前，拉开门拴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一个鬼影蹿进来，一把拽住我，拖到床上，卑劣狠毒地干完罪恶之事，同来时一样，一声不吭蹿出去。

一切仿佛从天而降，一切都在瞬间发生，神不知，鬼不觉，来无踪，去无影。

可怜的女孩，她如象被恶魔拽进地狱鞭笞蹂蹒，又被扔到荒野任凄风苦雨抽打。在那拧断她的梦想的罪恶之地，她悲痛欲绝，掩面啜泣。

命运赐予她的，是以泪洗面的恒久专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