昝三邻仿佛听不见她们的议论,脑中只记得他赶到学生会议室时,欧家宝失魂落魄地干站着,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“学姐”,欧家宝才眨动着干涩的眼睛看着他,她笑了一下,眼眸里的哀伤顺着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,惨白的脸上尽是绝望的笑容,那一刻,昝三邻读懂了“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”的无奈。
“你们……都提前跟我过愚人节,对不对?”欧家宝喃喃的问,呆滞的目光看向他,然后眸光朝他的身后飘散开去,尔后白眼一翻,整个人便直直的的往后摔下,重重地砸到了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人闷声不响地顺着桌面滑到了地下。
与欧家宝交好的那两个女生并非昝三邻叫来的,不过他把昏厥的欧家宝从学生会议室里背到校医室,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赶去看自杀现场的学生,她们大概是从谁的口中得知了消息,也急急忙忙赶到了校医室,这一待就待到了现在。
校医是一个中年男子,在市一中已经做了十几年校医,合共这一次,已经见证了三次的学生轻生现场,他在第一时间就赶赴到了1号教学楼,确认了人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才报的警,警察还没到,校医室的病人却先来了。
他将欧家宝诊为“精神过于紧张,学习压力大”等不痛不痒的症状,开了一剂西药,说等人醒了就给她吃下,他以为欧家宝是现场目击者,不堪忍受现场的血腥才晕倒的,心里还嗔怒现在的女生,好奇心重,胆子却小,非要干作死的事自讨苦吃。
第一节自习课下课的铃声响了,然而今晚的自习室已经不复往常的宁静,高一新生们胆战心惊,他们刚刚来到这所更让自己接近高校殿堂的学府,棱角还没被残酷的现实抹平,就目睹了一场惨烈的血案,可谓是赤裸裸的触目惊心,哪有什么心思上晚自习了?
而高三学生更是人心惶惶,上至年级领导、班主任,下至每个学生,都被警察循例问过口供,他们几乎都认识程亦扬其人,并且差班男生几乎个个都跟他打过架,人突然就没了,警察询问的时候自然也会牵出一些过往的事情,吃过程亦扬的亏的男生们成了警察重点盘问的对象,尤其是高三(24)班,那是程亦扬的班级,每个人都如坐针毡,离得程亦扬的座位远远的,仿佛靠进了,就会被他的鬼魂拉下去作伴一样。
欧家宝醒来时,已经将近10点,校医早早就走了,两个女生见了醒过来的欧家宝还调笑着埋怨了几句,昝三邻打发她俩去给欧家宝买夜宵时,她们还意味深长地娇笑出声,打趣了昝三邻几句,才做出很识趣的模样,结伴去了食堂,显然欧家宝没有跟她们袒露过自己的心事,她们当然也无法将欧家宝的昏厥与这件跳楼事件相挂钩了。
“学姐……”昝三邻看着抱着膝盖呆坐在病床上的欧家宝,他想宽慰她“节哀顺变”,可她这样大的反应了,又岂是一个“节哀”能抚慰受了重创的心灵?
欧家宝对他置若罔闻,昝三邻看着陷入自己世界里的欧家宝,心里的哀痛又更深了一层。
良久,幽远而凄凄的声音浅浅的从欧家宝的嘴里溢出,依稀是哼着一首哀伤缠绵的歌儿,旋律有点熟悉,昝三邻却不知道是谁的歌曲,只听到她来来回回都哼着这样的台词:雨打湿了眼眶年年倚井盼归堂
最怕不觉泪已拆两行
我在人间彷徨
寻不到你的天堂
东瓶西镜放
恨不能遗忘
昝三邻听到“我在人间彷徨,寻不到你的天堂”这一句时,心中被谁狠狠重击了一下,疼得几欲停止呼吸,他突然滋生了一股强烈的后怕,如果哪一天,邱粤也不在了……这个念头疯草一样不停地生长,怎样也无法从脑海中挥走,他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,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滴在校服里,晕湿在衣服的褶皱下,不起一点涟漪。
十点半,晚自习结束,欧家宝也被两个女生扶着回了寝室,昝三邻呆呆怔怔的坐在校医室的门口阶梯上,昏暗的路灯下以往打打闹闹的学生安分了许多,三五成群结伴快步走过,仿佛惊惧于留在空气中还没散开的血腥味一样。
邱粤跑过来时,见他神情落寞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,昂起脸,呆呆傻傻地看着自己,又是心疼又是气恼,俯下身拉起了他的手,触之冰凉如水,三月份的晚上,凉凉的水汽潜伏在空气的每个角落,伺机攻击着每一个落单者。
“怎么坐台阶上了?”邱粤埋怨道,拉起了昝三邻,轻轻替他拂去裤子上的灰尘。不料素来要在人前与他保持距离的昝三邻不管不顾地扑入他的怀中,环上他腰间的双手抵死的合抱,只想把他禁锢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,唯恐一松手,邱粤便从他的身边消失了似的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邱粤有一瞬的失怔,一手缓缓的揽上他的腰,一手揉揉他的后颈,低叹了一声,颇有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的感慨之意。
“我不准你比我先死!”昝三邻哀伤的声音闷闷的从邱粤的胸膛里响起,邱粤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幻听,他睁大眼眸,又微微眯缝了起来,揉住他后颈的手更轻了,他笑着应允道:“好。”声音轻轻的,似乎音量稍微大也一点,也会将他梦寐以求的承诺幻化成泡泡,一戳便会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我绝对不会先死,让你成为……”邱粤贴在昝三邻的耳畔里,声音带着炽热的气息拂上了他的心坎里,“我的未亡人。”
“嗯……”昝三邻合上眼,湿润的眼眶沁出了一滴眼泪,悄无声息的跌入了邱粤胸口心脏的地方,热乎乎的,像是刚刚许下的承诺。
学生在校自杀,学校再如何推脱也免不得被教育局狠狠批评了一顿,原定于4月1号清明节的物理竞赛也被取消了考场资格,考点重新安排到了市二中。
这一天,昝三邻早早从考场上走出,他答应了欧家宝要陪她去参加程亦扬的葬礼。
考场外人山人海,都是护送得意门徒赶赴战场的师长们,他们焦急地翘首以待。物理老师见昝三邻率先出来,略微惊讶了一下,他也有教1班的物理课,以为会是1班的学生先出场给他长脸,没想到竟会是这个素来淡然宁静的昝三邻,怎么能不叫他感到意外呢!
“做得怎样?”物理老师故作镇定地问,他固然相信昝三邻的实力,可毕竟是省级竞赛,试卷是专家出的,难度可想而知了。
“嗯,”昝三邻含糊地应了一句,他已经看到邱粤朝他走过来了,于是对还要再细问他题目的物理老师道,“老师,我要去参加程同学的葬礼,就不跟队回校了。”
物理老师怔愣了一下,有点没反应过来,直到昝三邻朝他点了点头径直走了之后才晃过神,心里一阵感叹,真是品行兼优的学生,上一刻还为学校的荣耀上战场拼杀,下一刻又代表学校去慰问死者的家属……
昝三邻跟着邱粤走向阿伟的车,临上车时,他不死心的在人群里寻找了一遍,还是没看到赵嘉鹏的身影,不知他到底来没来。考点更换的消息,赵嘉鹏当然能从他的同学口中得知,只是原本悸动的心也因为考点的更换而显得有点怅然若失,他不是封建迷信,只是有一点宿命论,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了他与昝三邻的有缘无分,抑或是说,上苍都刻意制造了特殊情况,禁止了他俩的再次见面,可见这是一段不被祝福的孽缘!
昝三邻又岂会知道赵嘉鹏内心这么多弯弯道道的念想?他上了车,车内早已坐着欧家宝,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耳鬓上却别了一个白色的雏菊夹子,像是守孝的遗孀。
昝三邻叹了口气,欧家宝却朝他笑了一笑,笑得如此的痛彻心扉,无欲无求,昝三邻抿了抿唇,终究还是将要安慰的话化成了一声轻叹。
如果可以,他宁愿看到欧家宝尽情地痛哭一场,而不是现在这样,故作坚强,故作无所谓,人前如此,人后亦然,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张蒙骗大家的面具。
葬礼是在殡仪馆中举办的,人已经变成了一盒骨灰了,骨灰盒上的照片还是高一学生证上的相片,青春,却秃废。
亲属只有程亦扬的母亲,还有他的继父。
生父还在服刑,无期徒刑,不得假释,连儿子的葬礼都不能参加。
铁窗内的那个老男人在痛哭流涕,一边大声嚎叫一边狠命地捶打自己,大概现在的他才真正后悔曾经走上吸毒之路吧,如果不是染上毒品,便不会做下夺财杀人的蠢事了!
葬礼冷冷清清的,并没有多少人,学校几个领导,高三(24)班若干学生,再有就是几个不远不近的亲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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