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轻轻笑了,让儿子坐到她身边:
“米面也发了,只是不多,都被官员扣下,高价卖给饿民——这样敛财的机会不多,几乎可以说是天价了。”
“那不如我们来这里送米送面。”宿涟结结巴巴道:“我……每餐都剩下很多吃不完的,剩下来吧?”
“你是皇亲,你若节俭,只会让人看了觉得寒酸;分下米面,总填不满这么多人的肚子,他们为了一口吃的抢夺,只会死伤更多;你若发下银两,于百姓也无益,你开设粥铺布施,就会被国君认为是邀买人心,只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百姓还会安然,百姓安然,家国才能富强无恙。”
“……”
宿涟长久的沉默,他透过粤绣的车帘看到马车外无数黑瘦的脸,渴求的目光,觉得心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,他想哭,却觉得连哭都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。
“这就是陵苑的现状,贫穷,落后,百姓们甚至吃不上一顿饱饭,国君已经距离百姓太远了,他看不见,也听不见,他触目所及只有工笔书画锦绣美人,而你,你是要扶植起陵苑的人,你永远要看得比国君远,想得比国君多,不背弃你的百姓,你的母国。”
公主捧着他的脸,一字一字叮嘱,那是宿涟第一次听到她那么温柔的声音:
“记住你今日看到的,听到的,不论在哪里,只要回想起今日所见所闻,你就能成为一个贤能的人。”
三月后,韫俪公主病逝。
她的死更催促着宿涟发疯一般为陵苑尽忠,平定十三城叛乱时他一人携单刀攻入主将住所,所率大军攻入城中,鲜血流淌了三天三夜,战胜回皇都时,浦粟甚至都不认得他了。
对了,浦粟…也已经死了…
被他一击毙命,死在夙朝皇宫。
他的母亲,父亲,堂兄,师傅,外公,叔父,所有熟悉的人都逐渐离他而去,将他一人留在这世上,背负着一个国家的重量,他环顾四周,触目所及却都是陌生的人和事。
奉承的目光,阿谀的话语,那些簇拥着奉承着他的身影,群魔乱舞一般从他沉重的眼皮闪过,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他看到母亲穿着家常的翡翠长裙,松松挽了个慵妆髻,笑容那样柔和仿佛在城外那日一样,雾一般随时都要消失不见,他奋力想伸手去抓,手指却使不上力气,急得直哭,在榻上拼命伸着手,喊道:“母亲!母亲!”
“怎么了?!”迟誉忙把他半扶起来拍他的后背,他高热烧得面若桃花,几乎神志不清了,又受了人参这样猛的药,面色绯红不停发出低低的啜泣,那声音甚至带着哭腔。
“宿昔?”迟誉拍拍他的肩膀,“宿昔?”他小声道。
宿昔看到母亲的身影雾气一般消散不见了,伸手也抓不住,师傅摇摇晃晃的坐在躺椅上,外公品着香茗,浦粟伏在桌上写一卷簪花小楷,宿渫被他抱着摘下一支三月的杏花……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,他害怕极了,声嘶力竭的大吼。
会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里呢。
如果死在这里,是不是就能陪着他们一同走下去了?
他错失的,丢弃的,遗落了再也找寻不回的,是不是一同去了,就能寻回,就能从头再来一次?
会不会这二十多年,不过南柯一梦,睁眼醒来,还是躺在师傅膝上,或怀抱着宿湄与宿渫,或与浦粟正在下棋,或威风凛凛的走在皇都繁华的街上,两旁是撒着碎银子和铜板的侍卫随从。
没有宿涣的死,没有十三城叛乱,没有纭丹,没有远嫁的宿湄,没有惨死的浦粟,没有陌生的宿渫,所有人都和他初次相见时那样,岁月无惊,波澜不起。
“宿昔!”
他紧锁着眉头,似乎万分不愿从梦里醒来,指甲几乎陷入迟誉肩窝,摩擦牙齿发出细微的啜泣声。
其实他知道不可能的。
世间总有后悔事,却没有后悔药,除了怪自己还能怪谁呢,错过了那么多,遗失了那么多,所有经过他生命的人和事,走过了就不再回来,即使万人簇拥着,最终却还是剩下孤零零一个人。
孤独的长眠于此。
他感到身体越来越轻,意识被慢慢剥离了,连思绪都变得模糊不清,似乎就要这样轻率的、孤独的死去……
“宿昔……”
“宿昔!”
这时却有人的声音唤起了他的意识,宿昔一个激灵,仿佛渐渐剥离躯壳的魂魄被滚烫的火烫到了,又从新躺回身躯里,他慢慢睁开疲倦至极的眼睛,看到了迟誉。
树千丈落叶归根
宿昔这一病,就病了足足一个多月。
他素日是个十分坚韧的人,骨子里都透出强悍来,但是昏沉沉病在榻上的模样,却让人看了胆战心惊。
仿佛被多年来背负在肩头的重担压倒了,再也不堪重负,即使高热烧得昏昏沉沉,神志不清,还在紧缩眉头低声自语,浸血的绷带一卷卷送出去,伤口仍未见愈合,眼看着四月来了,又一路滑到月中,还是那样病怏怏躺着,半点精气神没有的样子。
迟誉不常来看他,来就是一整天,夙慕心心念念要除掉他,宿渫无论如何容不得他,处境何其凶险,饶是迟誉,把他掩人耳目的留在这位于夙都的子爵府里,也上下隐瞒打点,费了不少的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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