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样说,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,宿昔想说话,却被她以手盖唇,只是那手也只是隔在唇边,不与肌肤想触碰,表现得泾渭分明了。
“将军无需多言,这话我早就想说,只苦于没有机会,不是将军辜负了我,只是我们,都寻觅到了更好的出路而已。”
她说着指指岸边,宿昔坐在船头抬头一看,迟誉居高临下看着他,丢给他一壶酒。
迟誉知道宿昔可能一去不回,然而迟誉一个字不说,只陪他坐在船头喝酒。
这人穿着家常青衣,姿势随适而放松,手边竖着明艳的一柄红伞,活脱脱一个翘家出门,在这富贵温柔乡,烟柳繁华地打转的年轻公子哥儿,他眉眼很深刻,正色时有种十分肃杀的味道,然五官隽丽,笑起来柔和好看,梨涡里仿佛有水打着漩,完全没有战场上肃杀气息,那眼日光下光彩熠熠得猫眼石一般。
“回陵苑要做什么,看宿湄和宿渫——”迟誉忍不住偷偷打量他,然后收回目光,正色:“之后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宿昔放下酒壶,“四处走走罢。”
“四处走走?”迟誉不觉笑了,语气却又紧接着慢起来:“那…走走之后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宿昔随手把酒壶一丢,面前是二十四孔桥,女子身着青罗裙,袅袅婷婷走得仿若弱柳扶风一般,十里河堤,繁花拂柳,那木槿灿如稚童粉嫩面颊,两岸吹来的风都是暖的,染着熏香花香,不禁意便让人醉在这十里销金地,洛城临水,是举世闻名的繁华地,饶是边陲之城,也比陵苑寻常城镇富丽许多,看久了眼睛都发涩,不由伸手拭了一下。
“陵苑……虽然吞并纭丹,与夙朝签订和契,到底不是十分强盛,我不放心。”
“从前提防纭丹,后来担心云霁,如今又忧心夙朝,为陵苑操一时的心,就不得不操一世。”
声音一下子散在了柔和的暖风中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“如果宿渫的事只是误会,如果陵苑还需要我……你可能…要再等我几年。”
“迟誉,你可愿意?”
他嘴上说着宿渫之举只是意外,神情却全然不信自己的说辞,语气都带出嘲弄,到了最后,却又升起一点期盼与希冀。
“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,但是这世间…总有不公平的事,你与陵苑,我势必只能选择一个。”
不公平如何,被辜负又如何?宿昔是陵苑郡王,陵苑将军,这是他毕生摆脱不了的身份,情意归情意,难道他还能逼着宿昔放弃重于性命的母族?
他只能退让。
迟誉的眼神太让人难受了,宿昔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,心里都忍不住发疼。
迟誉是个非常坚韧而能忍的男人,宿昔认识他三年,少见他软弱的时候,然而他不禁意流露
出的一点脆弱,却总让宿昔觉得难以忍受。
就像他的母亲,往年过节夜里放花灯,她穿着华服,端着公主的肃容叫宿昔与她一同出府去看,宿昔却只顾读兵书,不多做理会,公主自持身份,不对他训斥,只站在门前,一遍遍哄着等着,门外远远的火花映亮了她的脸。
当时不觉得什么,现在想起来,真是一个母亲不禁意的真情流露了,她想与孩子在一处,孩子却不懂,总要拂她的意思,那时她说的话如今想起来,让宿昔觉得有点难过,又有点可怜。
迟誉就像那时的母亲。
表面装着不在意,语气眼神都是平稳的,然而说得越来越多,渐渐充斥了哄劝与哀求的意味。
真是……太让人难过了……
“我又何尝不想一直这样陪着你。”他轻声道:“迟誉,我舍不得你。”
迟誉不说话,只安静的侧着脸听他说。
“如果我只是宿昔——”他喉间哽了一下:“可我不止是宿昔……你明白罢?陵苑与你,势必要做出一个抉择——”
“世间安得两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”
他说着,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有点苦涩,让迟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,脱口而出想说我会等你,你可以随便待在你想待的地方没有关系,但是他不能,他不能用他和宿昔的一生来赌,他不知道在宿昔心里他和陵苑哪个分量更重,他拿捏不准,没有底气。
如果他说了,宿昔真的——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?
虽然宿昔说过会回来,到底能不能相信他,毕竟对于情爱之事,宿昔从来是不懂的…
曾经连“同心同德”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,后来诈死,骗虎符,两军对持……不是都半点不手软,半点没犹豫吗?
宿昔忽然握住了他的手。
迟誉一惊。
宿昔对肢体触碰向来有些抵触,总觉得是迟誉冒犯轻视了他,相识多年,真是少有他主动亲近的时候。
“宿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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