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官骑马跟在轿子旁边,贴著轿帘同我低声说话:“陛下,这样能行吗?”
我咬咬牙,“别叫我陛下,要叫公子,听见没有。既然是我们诚心诚意地请人家出山,那就不能怠慢,总要做足了姿态。”
实在也不能怪我这样,要怪只怪张衡他没写清楚,那卷该死的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语──长安西北郊,灵殊观。
灵殊观虽说是个偏僻的道观,可是观中大大小小的道士加起来得有三十多号人呢,再加上在里面寄居的其他人,要从这麽多人里面搜刮出一个“命定之人”来,简直是非常有难度的。更别提关於那个人的相貌体征一无所知,是男是女,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说句气话,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後来把张衡又拎过来查问了一遍,谁料那老头子胡子笑得一翘一翘地,慢吞吞地说:“这命定之人麽,只有陛下才能辨别。老臣不敢妄断。”
这才有我和喜官一行人隐瞒身份去道观里头烧香。著实无奈,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“无量天尊,施主远道而来,所为何事?”刚到门口,就被一个扫地的小道士拦住了。
喜官下马道:“我家公子来观中静思,快叫你们道长出来相迎。”
我从轿子里出来,寒风迎面,禁不住轻咳了几下。
这时候门里面突然传来说话声,“听这位施主咳声,很像是命不久矣。”
这是谁家杀千刀的千里耳老道士,说话这麽欠?也不怕天尊面前损了阴德!
“大胆!”喜官气得立马就要拔剑,我按住他的剑柄,回头冲门里笑道:“神医扁鹊尚且需要望闻问切,道长何以下此断言?”
“有点意思,我不习惯同有意思的人隔著门说话,末之,请他们进来。”
被称作“墨汁”并且长得也跟墨汁的颜色神似的小道士收起扫把,弯腰请我们进门。
进去是一个敞亮的院子,正对一面山墙,上书:“求之,遇之,逃之,思之,忘之。”
果然有意思。tt
绕过山墙,老道长就在正厅里面的蒲团上等著我们,观其行止,倒是响当当的仙风道骨,慈眉善目。殊不知口德原来与长相真是没有关系的。
我上前一步,一边在心里磨牙霍霍,一边和煦地笑道:“区区还未知道长法号,请赐教。”
这位道长回我一个淡笑,眉间染上些许无奈:“贫道法号真一,方才对施主狂言妄语的人非是贫道,而是贫道的师弟。”
这下出丑了,我正思谋著如何扳回一局,那真一道长双掌合十道:“师弟顽劣,最爱与人斗嘴,贫道这就带施主去寻他。”
“哈哈,何必来寻?难得遇见有意思的人,倒履相迎又何妨?”方才咒我早死的声音传了过来,继而从东边厢房跃进来一个疯颠颠的道人。
长袍灰不溜秋,东一只破洞,西一块泥点,发髻蓬乱,脸也好像一百年没洗过了,胡子更是四处打结。这──这哪像一个道士,活脱脱个糟老头子。
灵殊观果然都是灵殊人物,真是……真是不可小觑啊。
“这位正是贫道的师弟,法号嘉一。”真一有些抱歉地给我引见他的这位师弟。
我冷笑道:“嘉一法师医术过人,听我的咳声便可晓得我的寿命无几?果真如此,那真是连皇宫大内里的御医都自愧不如。”
“非也非也,要论医术,没人能比得上我师兄的乖徒儿……连我这几下子,都是跟著他学来的。”嘉一十分正经地回答我。
师叔跟著师侄学医?骗谁啊,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?
真一却看出了我的心思,因而笑道:“闻道有先後,术业有专攻,如是而已,天下有德有才者皆可为师,不计长幼序。贫道那徒儿确实了得,师弟跟他学医术,也无不可。”
细想之下,他这些话很有道理,我微微点头,表示受教。
这时候嘉一拈著打结的胡子,满不在乎道:“师兄,说这麽多干嘛,我看这位小哥苍白瘦弱,命格浅薄,静思是假,八成是慕名求医来了。”
等一下,苍白──瘦弱?还命格浅薄?我在心里默念佛号,极力压制回去以後找人抄了这家道观的冲动。
“你放肆!”喜官上前一步,目中射出凛冽寒光,“再这样诋毁我家公子,少不得要叫你受些苦头了!”
嘉一“嗖”一声躲到他师兄背後,笑嘻嘻地冲喜官说:“这位小哥身体倒是康健得很,可惜遇事太过冲动,性子又执著,小心以後钻了牛角尖儿害人害己。”
“师弟!”真一道长的面色不善,责备性地甩开嘉一的胳膊,“施主远道而来,不得无礼!”
“唉──世人皆误,说出实话来,反而要招来灾祸!我还是回去喝酒,喝酒去吧!”嘉一不以为意地笑著,竟然看也不再看我们就从原路返回去了。
是他吗?我们所有人的救星。不是他,一定不是他!
喜官攥住腰间的佩剑,看来与我的意见是相同的。若把这人请回去当了钦天监的掌管,我迟早被他气死,还谈什麽昌盛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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