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,你觉得蓉儿比不上你的仕途前程,还是比不上你的家国大念?”黄药师咬着牙笑得毛骨悚然:“或者,比不上你家里那位贤惠妻子?”
郦君玉张口结舌。刚才还振振有词,无人配得上你女儿云云,转眼又帮着打抱不平来。所谓女儿肖父,这等生吃飞醋能耐,旁人拍马莫及。
努力平复思绪:“黄岛主等了这么久,想必会有耐心待听君玉一言罢?”
月色渐渐升中天。好容易躲过城门哨兵一路追出,黄蓉满头大汗,脚步却不敢稍停,生怕爹爹一怒之下将某人活剥了去。
阅江楼废弃数十年地基上,两人大喇喇盘坐在地相谈甚欢。某人说到忘形,伸着爪子凌空飞舞,也不知比划些什么,兴奋得满面通红。
黄药师名字中有个“药”字,也是用药大家。郦君玉精乖伶俐投其所好,唬得老人家十分开心。余光看见小小身影跑近,背过身子偷偷使个眼色。
黄蓉心领神会,一声“爹爹”叫得骨酥肉软,扑进暌别多时的父亲怀里,不等他开口责骂,哇地先自嚎开了。
黄药师胸中一阵凄苦。
真真女生长外向,半点不由人。
当下板着脸冷冷道:“你倒还记得有我这个爹爹。”
黄蓉埋着头大气不敢出,只管揪住父亲袖子,挤得眼泪巴巴。可惜郦大人掏干荷包喂得小脸红润生光,哪有半点吃苦颠簸的可怜相。
一颗心还是荡软了。
恶狠狠剜一眼罪魁,脑中将此人煎炸蒸煮千百回,摸摸女儿脑袋笑得和蔼可亲:“爹爹另有事办,蓉儿先在金陵多玩些时日,等我消息。”
最后一句却是对着某人说的。
郦君玉如释重负,起身长拜:“多谢岳父大人!”心愿得遂一时忘形,话甫出口便道糟糕。
“岳父?”果然黄药师黑了脸,上下打量片刻,意味深长地嘱咐:“我黄药师的女儿交给你,已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。要是敢欺负了她,哼哼……”
郦君玉埋着头大气不敢出,冷汗涔涔。前几天才胆上生毛狠狠欺负了你女儿,不知你是否也看到?
小命休矣!
心头打鼓,不见岳父大人唇边淡淡笑意慢慢狰狞,望之教人背脊生凉。
第23章 秦淮夜
金陵四十八景,除出秦淮渔唱、东山秋月、北湖烟柳等怡人山色之外,还有个说法叫做“银大小,金牌九,倾家瓮棋富豹头。”说的就是秦淮沿岸,日夜喧嚣三百坊。
牌桌上方寸天地,眨眼人生,眨眼身死。
银财来去,多得是双目通红之辈。
陈家老三近日尤甚,一双鱼泡珠子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所谓霉运当头,就是赌场里突然出现个富贵公子哥儿打扮的人,也不知走了何等高运,无论牌九还是瓮棋还是猜赌大小,连战连胜。
并且每赢一把,下家必然有个陈家老三呆在当场。
并且从上游十方坊到巷尾通运阁,陈家老三到哪里,那公子犹如跗骨之蛆跟到哪里,然后杀得他荷包空空,连带周遭赌客亦输得嘴歪眼斜。
几天下来不知多少高手得了风声,纷纷或明或暗跟在一旁,却无人能识破那公子用的何等手法。此人看牌停牌手法稚嫩全无章法,似乎只凭一个“运”字,便要将秦淮三百坊掀出漫天腥风来。
终于有一天,金陵数一数二的地头大蛇郭员外遭了池鱼之殃,雷霆怒起将桌案拍得震山响:“给我削他丫的!”趁势将押错了大小的福字戒拢回手中。
既有人甘做恶人开了口,被句“愿赌服输”压得抬不起头的众荷官和打手们求之不得,齐声答应,挽着袖子上前就要动手。
那公子生得白皙秀气,身姿弱不禁风犹胜女子,闻言倒也不慌,掸掸衣襟从容站起,似笑非笑长声吟哦:“堪笑兰台公子,未解庄生天籁,刚道有雌雄。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。”言下慷慨之意直要破天九重而去。
适才摇骰子曾用牙齿咬着下唇,此刻粉红中慢慢浮现一点俏皮的殷红来,打头的几人莫名喉头一动缓了步子,由得他负着双手慢慢走到赌坊门口,衣袂当风好不潇洒。
下一刻就煞白了颜色,撩着袍子忙不迭开溜,耳畔只听得他带着哭腔边跑边喊:“蓉儿救我!”
众人绝倒。
心中骂一声娘拔腿待追,却见道旁凉茶铺里转出个十多岁漂亮小姑娘,劈手将跑到跟前的某人拦腰拎起。也不见她如何吃力,几个起落奔出数丈,转瞬去得远了,几句嗔怪隐约带着江南口音欲散未散,说不出的好听。
郭员外七窍生烟,戴着福字戒的手指换个方向,点点躲在暗处的陈家老三:“给我削他丫的!”
陈家老三未及哀嚎,已给揍掉半条命去,破麻袋似丢到街上,扬言再敢踏进赌坊半步,先剁了膀子下酒。
被两位相识街坊哎哟哟抬回家,家中只得一位七十余岁老母撑着老骨头悉心照顾,几日都没怎么合眼。
至于陈老三满心愧疚,加之赌坊再去不得,伤养好后便随着母亲去城东摆个小摊卖些吃食,几年下来倒有了些积蓄,娶了房小妻子,日子倒也滋滋润润过下去。
此乃后话,暂且按下不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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