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到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唐安宁对一直站在一旁的刘婶道,”我这几年不会回来了,你自己在这里保重。”对这样的母亲,唐安宁喜欢不起来,他宁愿喜欢那个一直藏在唐府丹青室的画像,至少回忆和想象是美好的。
刘婶一脸受伤,却不能说什么,因为她知道,现在做什么在儿子眼里都是错的,只会令他更加不想见她。
”我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刘嫣脸色已经平复,认真地问道。
”明日,你收拾一下。”
”恩,不过我想回去看一看我爹。”刘嫣露出些浅笑,”跟他告个别,五年内不会回来了,不是吗?”
唐安宁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从房里拿了一些上好的纸笔,回东院收拾剩下的东西。唐安宁将墙上那幅唐爱莲的仿画小心翼翼地取下,态度虔诚地卷好放进包裹,这是整个宅子自己最想带走的东西,因为它是李清吾在乎自己的证明。
阴冷潮湿的牢狱之中,俊美冷秀的青年端坐在铺垫的草堆上,拿着从狱卒处讨来的炭笔,在地上洋洋洒洒地画着,天气太冷,青年不时地将手互相搓着以求温暖,然即便是落魄如此,青年依然能保持那一副清高亮节的风骨,与这深牢大狱格格不入。
墙上半边已经布满正字,李清吾略显瘦削的脸庞苍白着看着不见天日的牢笼,眼神微清,似是想要将脑中不成片段的场景挥出去,于是渐渐地,李清吾已不记得最想念的朋友,最亲密的爱人,茫然不知生死,忘了该干些什么。只是隐约之中,一个不及眼角的笑时不时闪现,像是嘲讽,冷观他此时不堪负荷的窘境,于是,李清吾想,这就是所谓的报应。
牢头提着灯笼上前,递了碗还算热乎的饭菜,语气不善地对他道:”画画的,吃饭了!”
李清吾向他道了声谢,拿着碗慢慢地吃了起来。狱卒名叫王虎,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,家里一个老婆,定时会给他送饭,李清吾见过几次,是个一脸福相的妇人,对丈夫言听计从,看人的眼神也很温和,王虎也只有在夫人送饭的时候难得地温柔一下,之后便一如既往地恶脸相向。
吃完饭,李清吾将碗递回去,说了声”辛苦了”,便坐回去,继续画。王虎提着灯慢慢往回走,坐到椅子上不停地张望着什么,过了许久,烦躁了起来,和他一起搭班的燕六笑嘻嘻地问道:”怎么了?嫂子不来就坐立不安?”
”英儿从没来迟过,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”王虎皱着眉头,”你帮我看着点,我回去看看。”说着,提着刀就往外走,燕六在后面叫道:”正好帮我在酒肆稍些酒来!”
百无聊赖,燕六坐在凳子上翘着腿对着李清吾看,这已经成了习惯。虽说燕六是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,却见多了各色各样的坏人恶人,从没见过李清吾这样的,认罪认得理所当然,坐牢坐得自得其乐,只不过仍能从平静无痕的脸上看出那么股悲凉。
燕六见过李清吾画的画,其实就是在牢房的墙上、地上随意画下的,炭笔粗糙,然画却不因此显得劣质,相反能在粗狂之中见细腻,燕六很佩服他,能够置身困境却仍保持无欲无求,好像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,并不妨碍他做喜欢做的事。
没人的时候,燕六会偷偷地送些酒给李清吾喝,和他胡天侃地地聊,不过多半是燕六在那儿说,李清吾抿着酒认真地听。燕六从来没觉得男人也能这么好看,不是女子般的好看,没有一点矫揉造作之气,男子应有的俊伟、气概均不缺,作画的时候全身都透着股仙风道骨般的意气风发,因此,燕六想象不出,这样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欢好是个什么景象。
曾经好奇地问过,李清吾只淡淡道:”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并不会去想对方是男是女,只会满足于相互拥有的瞬间,当感情不在的时候,任何有关这一切的回忆都是讽刺自己无知的武器,所以,男人也好,女人也罢,重要的不是他是谁,而是你的心在谁身上。”
燕六不置可否,而是问道:”那你在堂上为他挡了一百板子,是因为还想着他?”
李清吾没有回答,只是淡淡地看着墙上的正字,没有感情地说道:”还债而已。”
王虎去了很久也没回来,燕六很奇怪,站在门口瞧了瞧,自言自语道:”难不成真出事了?”
到了晚上换班,燕六留了两个白馒头给李清吾,换了衣服回家去了,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王虎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,对当值的狱卒道:”真他娘的背,不过输了几个钱,就到我家里闹,害得我老婆在家不敢出来,这群怂货,真该让他们进牢里尝尝鞭子、法凳的滋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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