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为,我不会难过的。我以为,我没有越界的。心似双丝网,中有千千结。看不见,不代表没有啊。
“明朗。”童瑀轻轻的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明朗调整好呼吸应了一下。
“夜里风大,回去吧,溪边危险。”她只能这么说了。
“不用为我担心的,我很好。”明朗背对着她,“你回去吧,我不会走远了。”
“……我,明朗……”童瑀有些踌躇着到底要不要上前一步陪着她,“我……”
“朵儿 。”她还是这样轻轻了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下,却没有之前的那种慌乱了。
“我是个诚实的人,连自己都舍不得欺骗。所以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,现在想来,我还是自私了很多吧,完全不考虑你的现况,你和从前……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明朗转回头看着她,微微一笑,“我才发现,其实一直包容我的人不是我自己,而是你。你是知晓的,但是你装作不知道,对不对?”
“不,我不知道的,直到……直到你告诉我。”童瑀也看着她,却在干净透彻的撒着慌。
“嗯,这样也好,至少,你还是知道了。”明朗上前一步,“咱们还是好朋友,一辈子,对不对?”
“对,一辈子。”童瑀也笑,继而加了一句,“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的。”
明朗看着她月色里有些苍白的脸,那样垂在双腿两侧的手臂,和她始终不肯上前一步的双脚。七年了,朵儿,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爱。我并不是想要占有你,我知道谁都不能占有你。我也不是想要你属于我,你谁都不曾属于。我只是看着你一贯清冷淡然的脸上,有时会想你是否明白我在想些什么而已。你波澜不惊的平静下,是不是真的如月光般冰凉,还是因为你过早地看见了尽头,所以已经平静了。
不管怎样,童童,今天的我,是来和你道别的。此后的明朗和从前的明朗不会一样了。我终究还是融进了尘嚣当中——尽管我早知道自己无法出离,但以这样的姿态,这样的表情,这样的我的脸,站在你面前,我想我还是幸福的。
其实你一直看得见我的,我明白。这样,足够了。
第一三三章
明朗跟在童瑀身后,低垂着眉眼回到了营地里。在经过那一丛矮冬青的时候,明朗示意童瑀先行,自己等下就来。童瑀点点头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走向了那个黄色的帐篷。
背后是漆黑寂寥的秋山,面前是明亮熟识的场面,明朗觉得背后的冰凉和眼前的温暖,拉扯着她一步也迈不开。童童走了,她叫了七年的朵儿,到最后不知道她是否明白,不过自己已经明白。明朗看着她消瘦的背影,在篝火的映照下,格外的朦胧。那肩头随着她的步子不断的掠过橙色的光线,发梢处轻轻跳跃着火光的影子,她的背后,是她拉得好长的影子,渐渐从自己的脚边移开,最后忽然不见……
有一滴泪从明朗的眼帘里盈出来,悄无声息的滑落在地……
这泪不再是悲苦生涩了,也不会是黯然神伤了。这泪是明朗对自己的解放。红尘万里,绵绵连天,好多人遇到了,失散了,误解了,错过了,所以等到我们老了的时候,不是每一颗红豆你都还记得那先前的模样。到老了还能记起来的,不知道是当年的悔意,还是恨意。这就好像我们坐在沙发里回忆初恋的情景。那时我多喜欢她啊,她做什么都是好看的,她一颦一笑都牵动我心肠。可是她不知道我喜欢她,我也不敢表白,就这样看着她越来越远,终于看不见。等到某个时候我们偶然在大街上遇见,那几乎模糊掉的面容,带着残酷般的痕迹浮现,可是毕竟还是错过了!到头来,谁是谁那一个解不开的心结,谁是谁那一扇推不开的窗户,都不重要了。
这是爱吧。不全是吧。爱是多么的复杂,又要豁达明朗,又要无私完全。可是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毕竟是童话,仅仅一座城堡的故事,到底还是单薄了。城堡慢慢的风化,周围的玫瑰一瓣瓣凋零。不能说一个人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是值得称道的,太多的时候,这就好像一场与生俱来的疾病,治不好也防不了。对每个喜欢过,爱过的人珍惜,在心里给他们不可复制和替代的地方小心的保存着。清楚地知道谁是谁,需要谁,理解谁,原谅谁。能够爱的时候只爱一个人,要心无旁鹜,不要夹杂牵扯,即便你无法爱她到最后,那你爱着她的时候,她也该是幸福的。
明朗看着童瑀,拉开了那个黄色帐篷的时候,她伸出了自己的手。指尖的缝隙里,童瑀的背影轻轻的滑落了。她将自己的手抚在唇边,阻止了那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字眼:朵儿。
李弥和牟禾楠在篝火的另一头,坐在一根横倒下来的枯木上面,拿着一根茅竹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禾。明朗从那一丛矮冬青后面走过的时候,李弥轻轻瞥了一眼她的脸,又转回了头来。牟禾楠只是一直看着童瑀面前的那个黄色帐篷,一句话也不说。
这一次的露营,到底要我们在这山野里埋葬多少东西?
童瑀掠起帐篷的入口,钻了进去。苏唯半躺着用手机查看邮件,她还是放不下临走前给许贝贝和杨天骄的邮件,而这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使得她半天都没看得真切什么。苏唯还未来得及开口和童瑀说点什么,童瑀就一下子钻进了她的怀里,抱着她的腰腹,将头整个的埋进了她的胸口。
她呼吸着,有点用力的绵长和深沉。她闭着眼睛,将脸紧紧贴着苏唯的胸口,似乎在深埋着自己。她的双手在背后紧紧的环住苏唯,似乎害怕她不见了。她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这样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般,又像是个撒娇的孩子,更像是一个明知自己做错事情了提前来悔过的孩子……
她就是个孩子。她只是个孩子。她还是个孩子。她看得见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伤害,所以她才这样安静甚至带着冷漠的眼神。可是她不是神,她还是会难过。童瑀的难过,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说出来。她习惯了这样隐瞒着,掩藏着,消化着,埋葬着……她不是太勇敢,她只是太害怕树欲静而风不止了。
苏唯放下了手中的手机,抱着她的头,摩挲着她的耳朵,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。
“乖乖……”苏唯呢喃一般,“怎么突然撒娇了啊。”
“……”童瑀埋在她的心间不肯说出来。
“哎……一路我都觉得你有心事,乖乖的啊,有我在呢。”苏唯贴着她的耳朵,吻了一下,“心里面有事情如果无法给我说出来,那就要试着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,不然会难受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单纯的支吾了一声。
“这么大的人了,白长了这么高一个个子,怎么还这么撒娇呢……不怕她们笑话你啊。”苏唯搂着她,抚摸着她的背脊。她像是安慰她,也像是说服自己。给她空间,给她自由,其实也是给了自己。
棉布T恤衫轻易的透过童瑀的体温,传导在苏唯的指尖。她总是在拥抱着童瑀的时候,闭着双眼,希望时间停下来。她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喜欢她,迷恋到沉溺。她身上的味道缠绕在空气里,使她身处一个迷幻的梦境一般,沉迷。当一个人熟知了另一个的身体以后,那些甜言蜜语,电话邮件,衣服物品……都远远不及一个拥抱的浓度。这是活生生的质感,带着三十七度半的温润,手指抚摸着她,耳朵听着她,眼见看着她,你会觉得“两情若是长久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根本就是一句酸溜溜的呻吟。
我是贪心的人,童儿。有时候我甚至想把你关起来,只有我才看得见摸得到触得着。有时候我想把你变成一个火柴公主,装在我的口袋里,没事儿就拿出来看看。有时候我想你变成一个只有我才看得见的透明人,这样无论在哪里我都有你陪伴着……你听着我这些比白日梦还白痴的愿望,总是温和的笑着,在我脸颊落下一吻,然后低低地说一句:我一直在呢。我知道的,乖乖。即便有时候你小心翼翼的隐藏着什么,我也能闻到你身上的悲凉味道。那是一种,像一杯凉掉的茉莉花茶的味道,清香依旧,只是沉淀了昨夜的月光,变得冰凉了。
在我可以看得见的范围内,我一直在让你自己面对自己。我知道这样的你很辛苦,不是我不想宠爱你,我怎么不宠爱你?然而有的事情我只能远远站着看着你,无法伸出我的双手抚慰你。看着你的脸,尤其是你睡着的时候,我在你身边,可以长时间的看着你也不觉得累。我在这个时候总想唱歌给你听,《至少还有你》。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/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/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/为了你我愿意/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/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/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/让我们形影不离/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/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/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……
我真想让你明白,又不想你完全明白,你就是我害的一场病。
苏唯搂着童瑀,她放弃了再说点什么的意愿了。每当童瑀这样子的时候,她知道不是她不想说,而是她在想该怎么说。她是习惯了隐藏自己内心的人。那里好似一个奇幻的境地,充满了未可名状的东西,如果放逐自己去看见,就会不舍得离去了。那一双潮湿的眼睛后面,是一片氤氲的海,只有她自己在里面航行。没有涯也没有岸,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而已。她不带指南针,不看领航灯,她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空的星星,却不是为了辨别方向。她仅仅是喜欢星星而已,因为航行的目的不是去哪里,而仅仅就是航行。
童瑀一直埋在她的胸口,一句话都不说,呼吸着苏唯的空气。她脑袋里此刻什么都没有想,只是竭尽全力的躺在苏唯怀里,呼吸。只有这样子,才可以平复她内心的波澜吧。没有人知道,其实那样平静的目光后面,翻滚着她竭尽全力阻止的波涛。她就要扛不下去。树欲静而风不止的烦恼,真的像苏轼的《花影》:重重叠叠上瑶台,几度呼童归不开。刚被太阳收拾去,却教明月送将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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