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民安说了句什么,淹没在拖拉机的突突声中,我一笑而过。不是敷衍,我真的做不到对一个陌生人呼喊着说话。
从坐上客车开始,一路看到的,都只能用破败和荒芜来形容,我却莫名地感到心安,那种成功地把自己隔绝在人们视线之外的心安。
张民安送我到教工宿舍。那是几间并排的砖瓦房。房间内,硬板床,书桌,大木箱,简单的陈设。我看到了桌上一套新的洗漱用具,心里一暖。
帮我放下行李,他笑着说,“那个,你赶了两天的路,先休息。这里买东西不太方便,缺什么你跟我说。”
“我不累,你带我看看学校吧,刚刚穿过也没细看。”
他挠挠头,憨笑道,“那好。”
学生还在暑假,校园没了人烟,更加破落了几分。
他一边走一边介绍,宿舍东端这间房是厨房,专门给老师用的,学生用的在前面,沿这条道走到尽头就是厕所。
学生厨房旁边是两间仓库,吃饭的地方是一片沙树林,不远处有一口压水井。
“那下雨了学生吃饭怎么办?”
“下雨了就等雨停了再吃饭,一直不停就我们几个老师给端到教室去。”
再往前是操场,一大块四方形的沙土地,除了旗杆和两个水泥乒乓台,什么也没有。
“每到寒暑假这里都会长满杂草,开学第一件事就是组织高年级的学生拔草。”
操场的尽头是教学楼,一栋只有三层高的破楼,墙面剥落严重,每层两间教室,三楼有一间是办公室。
“大小学前班、一二年级、三四年级各公用一个教室,只有五年级和六年级是分开的。这里学生不多,拢共二百多个,只有五个老师,语文、数学、体育、音乐都一个人教。我知道城里小孩从小就开始学英语,可我高中都没毕业,也没有教材,唉……”
我听着那声叹息,心里升腾起一簇火焰,热情的、跃跃欲试的、甚至几分激动的火焰,“我来教他们。”
张民安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,转瞬,那不可置信幻化为欣喜若狂,原本无神的眼睛放着光芒,他激动地抓着我的肩膀,“小唐,你有什么想法,大胆的尝试,我支持你!”随即,那光芒黯淡了一些,“可惜我这几年没攒下钱,买不了教材。不过没关系,我可以去募捐旧书。小唐,我相信这个社会还是像你一样的好人多!”
我看着那张在如此环境中依然积极、依然向上、无比真诚的脸,坚定地在心里承诺,绝不辜负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教学楼前一左一右两颗高大的柏树,苍翠异常。
“小孩子很喜欢在这两棵树下玩游戏,大夏天也不怕热,”张民安笑道。
再往前走就是大门了,他突然想起什么,一拍手,“宿舍楼后面有一片菜地,那是我们几个老师拿锄头开垦的,现在冬瓜长得正好,忘了带你去看了。”
“没事,你也忙了半天了,反正就在宿舍后面,我自己去看,你快回去吧。”
他笑了笑,“那好,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!”
张民安十四年前和当地姑娘李琳结婚,李琳本是看中他的人品。但婚后,生活告诉她人品是不能买衣买粮的,尤其有了孩子以后,张民安再将本就微薄的工资拿去给学生买书买笔时,她开始埋怨。
那一年春节村里几个出门打工的青年人光鲜体面地回来了,买了手机,买了家电,给全村的小孩发红包。这场景刺激了李琳,以及村里所有的青壮年。
年后,在那几个开拓先锋的带领下,全村三分之一的年轻人奔赴传说中无所不有无所不能的大城市。
之后每年春节后村里都会少几个壮丁,最后就只剩下老弱病残了。
李琳曾经劝说过张民安跟她一起去,但他放不下这里的孩子。最初两年他们之间还有联络,李琳时而会打钱回家,之后人心渐冷,也就彻底断了。
学校的厕所还是那种水泥和砖块堆砌的便坑,没有抽水设施,经常有蛆爬上来。
我在农村长大,对这种厕所并不陌生,何况来之前已设想过各种恶劣条件,只是依旧忍不住恶心。每次凌晨醒来总是不敢去尿尿。真心憋得睡不着就披上浴袍,一阵风样冲到厕所那儿,并不进去,在外面三秒钟解决后再一阵风样冲回房间赶紧闩上门。
每当这个时候,我总是无比想念我的姐妹。想起我们以前深更半夜讲鬼故事看恐怖片,四个人一起去洗手间,先出来的熊孩子还不忘躲在门口扮鬼吓唬人。也想起尚哲。那个我用全部心思爱过的男子。
开学那天,在那颗挺拔的大柏树旁,我看到了插图中的那个眼神忧伤的小女孩。
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蹦蹦跳跳跑过来,却又不敢靠近,就那样傻呆呆地看着我,两只小手揉搓着脏兮兮的衣角。
我微笑着走到她身边,蹲下,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了?”
“我叫王欣欣,今年六岁了。姐姐,你是新来的老师吗?”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,肉嘟嘟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去掐一下。
“是啊。你上几年级了?”
她忽然笑了,“老师我上一年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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