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太阳移到了当空,屋里仍旧一片寂静。
方载物终于永远地闭了眼,再也没醒过来。
他终究还是老了,从前的旧伤在他身体素质日渐下降的时候纷纷复发,PCD药水强横地在他体内做出巨大的破坏,到最后就连抵抗剂也抵抗不了病毒的肆虐、修复不了他身体里不计其数的坑坑洼洼。
这位昔日铜墙铁壁般的将军,最终还是没能敌得过衰老的身体和迅猛的恶疾。
他去得太快,以至于都没来得及与唯一的儿子说句话、道声别。
他们一直在这儿从日升待到日落,整整一天方君乾水米未进,肖倾宇也这样陪了他一天。
中午烈日当空,晚间却大雨倾盆。
英雄逝去最悲哀,老天都为之一大哭。
寿材是老爷子生前就吩咐好了的,他留着旧习惯要土葬,不愿意一死就被人家烧了。他节俭了一辈子,到死也舍不得用好些的木材,就备了最普通的杉木,沈建带人取了回来,黑漆漆的棺木停在院里,更像是压在人心上的一块巨石,和着风雨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方君乾终于醒过神来,他给父亲擦脸擦身、换上寿衣寿鞋,将他的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然后将父亲的遗体抱进了灵堂放入棺材里。
路上风雨打过来,他用自己的身体挡着,身上湿了大半。
肖倾宇默然跟在他身后。
他再次为父亲抚平了衣角、理顺了头发,然后直起身来,呆立了半晌。
他像是有些冷了,打了个寒战,踉跄地退了几步。
肖倾宇就在他身后,慢慢伸手去拉住了他的手,冰凉刺骨。
方君乾像是终于发现了还有一处温暖,他终于转过身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半跪了下来。
“倾宇,”他说:“我只剩下你了。”他的眼眶通红,眼里透出浓浓的悲怆,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来。
“我只剩下你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肖倾宇心头一滞,他伸手想去暖一下方君乾的脸、暖一下他的被雨水打湿的身体,却发现坐着够不着。他挣扎着推开轮椅,轮椅“哗”一下被他推了出去,他稳不住身子,一下摔倒在方君乾怀里。
终于……抱着他了。
方君乾身上太冷了,肖倾宇紧紧抱着他,他便把头埋在肖倾宇颈间,然后肖倾宇感觉到脖颈间一片温热。
到今天,他是真真正正孑然一人了。
若不是还有肖倾宇……幸好还有肖倾宇。
“我在。”肖倾宇说: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屋外大雨倾盆。
方载物生前对肖倾宇说的话应了验,他去后的第二天,贺固泽一党就开始全力打压方载物旧部,平城军区暗潮汹涌,乱成一团。
他发布通知,指十三营为违法组织团体,全国范围内追捕通缉十三营成员。
十三营尚未从上一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——事实上就算它恢复到全盛时期,也无法与整个国家的暴力机构相抗衡。
贺固泽几乎是豁出老底要把方家、方君乾击垮。
方君乾戴着孝跪在灵堂。
他要守灵三天,今天是第三天。他已经三天滴水未进。
三天风雨,没有人来拜祭。严恪人和沈建将一部分来人挡在了门外,他们无声无息对着大门鞠个躬,叹口气,便离开了。而另一部分,在听到贺固泽大刀阔斧整改平城军区后,便再也没上门。
下午三点出殡。
方君乾合上棺盖,钉上最后一颗钉子,吹熄了蜡烛。
长长的挽联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厅堂内寂静无声。
没有人跟他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,老父亡灵尚未安息,什么事都是多余的。
哪怕是十三营再次被迫四处躲藏,哪怕是方家岌岌可危。
肖倾宇一人扛起了所有的事情,但他不管多么劳累,在方君乾面前永远是一副安定的、精神十足的样子。
方载物与先妻合葬,葬在平城一处山脚下,人烟稀少,却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。
新立的石碑颜色青白,雨水一浇上面漆得乌黑的刻字愈发清楚显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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