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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此,他杀旧主清朝野诀所爱,以他一门和手下所有弟兄性命,和赵祯赌了这事关社稷天下的一局。愿赌服输,无论是他,或是赵祯,想来都不应有恨。

如今,他已挥戈定西威镇岭南,东邦来朝北境称臣。昔时多庸碌之人的朝堂之上,亦是颓态尽扫气象更新,文韬武略济济一堂。眼见百姓慢慢开始安居乐业,大宋勃勃生机一片,一种空茫却模糊地在庞统心中隐现:如今这样,是否一切已经足够?

但是,哪有那么简单!庞统张开了眼,盯着远处随风摇曳的花木轮廓出神:幼帝登基已有五载,年纪渐长。他和庞家,必须要有所决断——不然,当年仁宗之事,又将重演!只这一回,自己在下注之前,须得先想明白,他要赌的,究竟是哪一边?

和当年赵祯步步紧逼、外敌环伺虎视眈眈不同,这次若反,便全然是为那殿上金椅。此番拿来倒是不难。庞统沉吟着:新帝势弱,自己集军政大权于手,摄政平乱,这些年来在民间声望高涨;便是朝中那些皇族旧臣,几次清肃之下也早不成什么气候。他只待登高一呼,便可黄袍加身。

只是,庞统微微迟疑着,他要头上玉冕,所来何用?他御外敌平内乱,毕生抱负已展;兼已富贵荣华盛极一时,呼风唤雨权倾天下,就连幼帝也在自己指掌之间。那个位置坐与不坐,可还有实质的差别?

自然也是有的。庞统仔细回想这些年,便是微微一叹:知交渐远相爱别离。每每独处空室,方知帝王称孤道寡,原是真心。若真走到那一步,他怕自己终有一天,便是袁旭、庞敏,也再信不得。只能日日端坐高台,透过一张张低垂的脸,去猜下立之人究竟抱着何种心思。

当然,也决非仅此而已。他若登基,自可再去开疆拓土,天下一统。先收辽夏,再征南疆,直教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

——可那并非百姓之福。庞统苦笑着摇头。出身行伍,十数年征战,无人再能比他更知征夫思妇之怨,白发送子之悲。他曾多少次见到过死不瞑目的年少的眼,多少次默默看着焚烧尸骨的焰火被一一点燃。一旦战起,无论胜败,流的都是他大宋子民的血。只为成就一人功绩,血书青史,如此英名,他又要来何用?

庞统抬头看着天边钩月,恍然忆起塞上风光,广漠长烟,澄澄一色。他近来常会念起过去那段戍边的日子:虽时遭辽人来犯,却有他和那班兄弟,齐心协力,守疆卫土。每有空闲,还能随心纵马,醉酒狂歌——那是名为自由之物,所有帝王家一生求而不得的水月镜花。自己眼下或许还可偶尔放纵,一旦入了那三尺金笼,除非要做纣、桀之流,便是要以己心为殉,处处皆为天下。

所谓帝王富有四海,其实,也是唯有天下……

此间种种,千丝万缕,他须得尽快考虑清楚——晚了,怕是两者皆空。

然而,此番兹事体大,他还需要些时间,去好好想个明白。

治平五年夏,平静的汴河无端起浪,怕是又要有风雨欲来了吧。

作者有话要说:

☆、出山

又是夜了。

公孙策如每天所做的那样,举起手中火折,点亮院门口那盏油灯。渐渐带上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的衣袖,添一丝缠绵的流连。门外竹影重重,风穿叶过,便是绵绵不歇的飒飒清音,更衬四下人声杳杳,唯虫鸣一片。

他是满意现在这样的生活的。春醉桃花秋赏月,朝看初阳暮观雪,教教书,写写诗,日复一日,远离一切纷扰恩怨,岂不是好?

只不过,他在心头微微叹了口气。

还是…不能忘。

不能忘昔时年少,那种指点江山的壮志,那种登阁赋诗的豪情。犹记曾和先帝花园对弈,共图振奋朝纲;犹记曾和包拯展昭指掌相叠,发誓同济天下。现如今,行只影吊,徒叹去国怀乡,旧梦成空。这样的他,除了远走天涯,还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?

不过幸好,如今盛世太平。若能一直这样太平下去,便是要他公孙策深居山野埋葬毕生所学,他也…认命。

庞统远远在山坡前停下,栓好马后慢慢向着朝茅舍而去。他边走边想着要如何去和他说,正巧看到在院门处,公孙策着一件半旧长衫,手执火折点亮那盏小小的风灯。火焰起后,他并未立刻熄灭火折,而像是愣住似地,呆呆地盯着火光出神。

“唔!”随着声急促的低喘,一点微光应声自他手中掉落,然后倏地熄灭,隐没在杂草之间。

庞统一步步自暗处走来,借着那盏风灯的光亮,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策,你既时时记挂社稷天下,恐见皇都草木皆疏。如今在此,寒枕孤梦,明珠暗投,我庞统……终究对你不起!

他的眸子一黯,却更加定住了心——既是欠你,我便也要亲自来还。

公孙策此刻正低着头,借着风灯昏暗的光查看自己的手,冷不防身边响起一个声音:“可有大碍?”

乍听到声响,他本能地吓了一跳,慌忙抬头去看来人,却在认出他的瞬间冷淡了神色。

“怎么是你?”

“本王今日只是想来看看故人,公孙公子又何必拒人千里之外?”

见自己的话被他不软不硬地拨了回来,公孙策便在心中微微提起了警惕:他忽然再次出现,言谈态度竟与前次觉来不同——抛开了旧情人温柔缠绵的外衣,却是那种初见之时,他曾经熟悉的权臣手段。只是他想不透,自己如今,还有什么值得他一个权倾天下的王去惦记。

庞统在此刻出现,算算时间,当是下朝之后毫不耽搁径直而来。他想要的,又是什么?

“王爷贵人多忘事”,既在心中有所计较,公孙策更不欲同他纠缠,冷笑一声,“数月之前,王爷不是已经见过?”说罢转身就往内走,态度仍是不徐不疾,脚下却分明快了起来。

庞统已有过太多次被他拒之门外的经历,此刻一见公孙策反应,便知他打算故伎重演,几步飞快凑上去,先公孙策一步等在了他的卧房门边。

“你…!”原本公孙策又见他出现,心中便是一种莫名的烦躁火气,只盼眼前这人立刻消失,最好永不重现自己面前。可偏偏庞统摆出一副纠缠到底的沉稳态度,逼得自己先沉不住气。

“本王怎样?——难道公孙公子近来身体微恙?看来脸色有些不好。”庞统懒懒倚在门边,唇边带一抹戏谑的笑,只目光湛亮有神,紧紧盯住公孙策,仿佛连带着要把他的心看透了才罢休。

“庞统!你究竟想要怎样?!”公孙策觉得方才心头就一直在烧的火苗被他以油一浇,瞬间焰气高涨,呼呼地直烧起有三丈高,终于再忍不住。他喊出一句,却又忽觉有一丝委屈,微别过脸去,“你究竟要怎样…才肯放过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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