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、图穷匕首见_轮椅天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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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静人斓之时，我苏醒过来。看见从大窗帘空隙透出的夜空，我只想哭。

忽然一股恶臭刺入鼻息，紧接着我看见那个男人洋洋得意，挺着个让令人惊怵的丑陋东西朝我走来。我被恶心和恐惧逼的魂魄出窍，急忙指着那人喊：

“你走开！走开！走开！”

我翻过身，飞快在床的里侧铺开被褥，象龟躲进壳一样，哆哆嗦嗦钻进去。

“你真厉害。”那人愠怒地说，在床的外侧铺开被褥，一声不响躺下。

房间里一片死寂，手表在枕头底下咔喳咔喳，尤如一声声炸雷。我捂住耳朵，想象往常那样争取入睡，寒冷却象把把尖刀，无情地剜割我的肌肤和骨髓。我冻得浑身抽搐，不得不用手击打身子以减轻痉孪。一只手突然伸进我的被褥，直伸向我的隐密之处。我使劲甩开它，翻身起来想跳床而逃，却被铁钳般的双手死死钳住，紧接着那家伙的身躯象一堵墙似地压到我身上，我攥起拳头死死顶住那堵墙，在恐惧和剧痛中拼死反抗；我抽泣、喊叫、诅咒、号哭……鏖战中，柔弱至极的我未能抵挡暴力的伤害，我的身体被撕裂。

夜色如墨，四周平静如水。望着黑樾樾的墙壁，我心如刀绞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，两天前的那个早晨，这个强暴犯并未真正使我破损，但事至如今，一切已成定局，绝无挽回的可能。不同的是，今晚我被撕裂的是**，那个清晨我被撕裂的是心，是深藏心底的希冀。

我决心把在心中憋了两天的话吐出来。我掉过脸，对着那个在黑糊糊中显得格外冷酷的侧影，强抑愤恨地说：

“前天，你为什么未经过我的同意，就对我那样？”

侧影一动不动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

“我是为了考验你对我的忠诚。”

“考验忠诚？”

丑恶的话语连同丑恶的面孔剌进我的灵魂，我直想大喊：流氓！卑鄙！罪犯！

我直想左右开弓，猛扇那家伙耳光！

他又说：“今后你想同谁好，都可以。”

强行结婚，又给我自由？他这不是自责，他是给自已留后路，他是再次设“伏笔”！

——后来在这“伏笔”下发生的事，连天上的神仙也料想不到，连地狱的恶魔都甘称无能!

我拉起被褥蒙住头，任涌泉般的泪水蔌蔌滚落。

黑夜过去，晨曦透过淡绿色窗帘，向房间里投下柔和的清辉。床的里侧靠墙摆放的茶几上，花瓶里插着刘胖子送来的菊花。微弱光影中，那束花姿影绰约，半遮颜面，似乎欲表达什么，又似乎想倾诉什么。凝望多思的花儿，我伤悲叹息，整整一个夜晚，我的心忍受着翻江倒海的煎熬；我想不明白，为什么我偏偏落进巴尔扎克笔下卑劣之徒的手？我千百次向夜空诘问，为什么命运如此残忍？我淌血的心高声呼喊，苍茫夜空却如聋哑之人，默然、无语、死水般沉静。

我无法忍受身边这个家伙，无法忍受他心安理得的酣声，我要离婚，明天就离！倾刻我又被疑虑和恐惧压倒——我所受的教育无不灌输一种信条：婚姻是自由的，离婚是不可取的。我所处的环境无不展示一种现实：离婚形同犯罪，离婚的女人比离婚的男人还要低三等……我又想到母亲就要被谴送去五·七干校，想到不知还有什么样的灾难在等着她，我的心碎了……背着“地主、叛徒”罪名的母亲的处境，容不得我有半点闪失啊！

房间里越来越明亮，晨辉之中，菊花和墨绿的叶微微颤动，飘溢出鲜活和柔媚。我长吁一口气，痛下决心：接受现实，象所有新婚的女孩那样，把自已摆到妻子的位置上，认真开始新的生活，哪怕为此将付出终生的心灵痛楚。

高音喇叭响了，那人在进行曲的震耳乐声中翻了个身。我竭力让自已平静，打算问一问，新的一天怎么安排。我朝他翻转身，却蓦地怔住了；晨光映照下，那床粉红色软缎被面泛着绒绒细毛，完全没有了软缎的细腻光滑，象是被来回搓揉过。凭经验可以判断，这件新婚礼物送到这里来之前，早就是使用过多少次的旧东西，这现实让我深感受到伤害！瞬即一幅图景浮出脑海：第一次“约见”，余淑华床上俗艳的粉红色缎子被面……是，就是那床被面！

我震惊，骇然，那个女人不缺钱，她每月工资可买四、五床这样的被面，为什么把用过的东西送给人结婚？莫非她刻意侮辱人？

——时至此刻，那个清晨，绝非夫妻的余淑华和施顺华关在房里久久不开门的反常情景，依然未能敲醒我懵懂幼稚的心，我只是感到被亵渎的痛楚，我能想到的只是这个女人欺人的下作。

喇叭里传送出**语录的诵读声，屋里两个人都起了床。

我走到那人面前，用想好的姿态，轻声而郑重地说：

“余淑华送我们结婚的被面，是用过的东西。”

那人把脸一沉，抿嘴不语。

“她真是你的好朋友吗？如果是，这样做有点不尊重人！”

我以为，男女之间除了爱情，允许友情的存在；我以为，那人会象我一样感到委屈，以为已成为丈夫的他会对我轻言安抚。但是事情截然相反，那人陡地拉长马脸，目射凶光气急败坏，噔噔噔地冲了出去。

常言道不作贼心不虚，显然，我的话正中要害，触到了他的虚处。

如此反常说明什么？明白人不难看出，于新婚第一天就对妻子撕破脸皮的人，内里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“隐衷”。要么这个男人是不情愿的“被迫结婚”、如其大肆的造谣中所称；要么其心中藏着怵人的欺骗和肮脏——这从其大量纠缠信可以证明；我不过无意中撕开了他掩盖肮脏的那层破布，由是，新婚第一天，上演了图穷匕首见。

看着冲出去的那人，我若遭轰雷击顶；我懵了，傻了。我不明白我说错了什么，不明白我得罪了谁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死纠活缠，不明白这样的婚为什么要结！

一个天真单纯的女孩，刚刚在心灵的巨痛中挣扎着建立对新生活的信念，而这一切竟然在结婚的第一个早上，象沙子堆的城堡遭遇飓风，骤然溃毁！

那人直到中午才回来，到食堂买来饭菜，凶巴巴地独自咀嚼。

我的听觉无法躲避那人的咀嚼声，我的视线无法避开他恶狠狠扭动的大下腭。我的心在嘎嘎的咀嚼声中一阵阵抽搐，一阵阵拧痛。我觉得那家伙不是人，而是一把血淋淋的铡刀！我的血肉之躯正被他一刀一刀铡割……

我抓起筷子，狠劲砸到桌子上，用愤恨的目光喊：

“结婚是什么？是交易？是骗局？……你为什么不说话！我要你回答！”

那人瞥一眼滚落到地上的筷子，继续狠劲扭动他的大下腭。

我摇摇晃晃走到床前，一头栽倒下去。

终于，那架铡刀停止铡割，走出新房。

待那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，我翻身从床上跳起，扯开那床被子的缝线，把被面对着亮光一照，缎子面料的边缘立刻显现四行针迹。事实再清楚不过，这床被面来到新婚的床上之前，已经在那个女人和施顺华的身上盖过无数次！那女人把这种东西作为“结婚礼物”送给施顺华，其特殊意味不可言谕！

我把那丑东西扔到地上，而后用毛巾使劲搓擦双手，精疲力竭倒在床上。

整整一天，我斜躺在撕裂我的娇嫩和贞洁的床上，一动不动，仿佛生命已不复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