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带着不安看着童瑀的眼睛。苏唯早就熟知她的眼睛。当睫毛低垂的时候,浓郁的伤感就浮了上来。母亲的新疆血统使得她的皮肤很白,头发卷曲,眸子颜色很浅,强光下甚至会泛着向日葵中心的那个颜色。可是当她低垂着眉眼的时候,那角度正好让苏唯看见瞳孔里墨色一般浓重的黑亮。那一双潮湿的眼睛里,在夜色渐渐弥漫的时候,尤其显得漆黑明亮。
“乖乖……”苏唯的声线连她自己听起来都那么的无力苍白。
“嗯。”童瑀机械一般的应了一声。
“你怪我了?”苏唯不想让童瑀感觉到一丁点的害怕,所以她甚至想要把这个念头扼杀了。
“没有。”童瑀抬眼看着她的眼睛,嘴角浮现着笑容。
就是那样的笑容。轻浅着好似冰凉的月光,流淌着没有声音的弧度,在你面前舒缓而开。想马上抓住她!不然,不然,她会消失掉吗?
苏唯送上了自己的吻。
这孩子的口腔里还带着刚才那一杯热牛奶的香味。苏唯的舌尖灵巧的像一条小鱼溜进了童瑀的口中,轻柔的抚慰着她的舌头。她的双手攀上了她的肩膀,然后绕到后脑勺那一簇卷曲着贴着皮肤的头发,在指尖绕弄。微微垫着脚尖,苏唯就想把她此刻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占满,用自己的爱。
但是她听见一声叹息。像一片树叶落下来。
苏唯睁开了自己的眼睛,看见童瑀的双眼正看着自己。
曾经不止一次听说过,恋人们接吻的时候要是没有闭上眼睛,就是心有杂念。苏唯想到这一点的时候,觉得自己很可笑,很幼稚。可是她无法不想到这一点,尽管这个理论被很多人驳斥过,但在追求爱情真谛的道路上,它无疑仍是一盏领航灯。
苏唯有些害怕,她用双手捧住了童瑀的脸。她看见了她陌生的表情。
傲慢。
童瑀的双眼里是浓重的傲慢。她欣长白皙的手指头握住苏唯的手,从自己的脸上拿了下来。她微微眯缝着双眼,在夜色即将侵袭的树影下,那一对眸子尤其的晶亮。苏唯看见她的嘴角抿了起来。她感觉自己的手在童瑀的手里,微微有些颤抖,却被她紧紧地握住了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童瑀看着她,凑近了自己的眼睛,鼻尖几乎触及她的鼻尖。
“……”苏唯顿觉得脑袋一片混乱。
“你知道吗?”童瑀垂下了眉眼,“我一直在等你这么说。”
“……”苏唯看着那对睫毛在脸上投射的阴影,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阵温热。
“我在等你,觉得我足够强大了……”童瑀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,就好像自己终于放松了一样,“我讨厌自己永远站在你后面。我讨厌自己总是被你保护起来。我讨厌什么事情都要你去解决。我讨厌在玻璃罩子里面摸不到外面的世界。我讨厌……”
“够了……”苏唯伸手捂住她的嘴,“我知道,你是骄傲的,而你为了我放弃了好多骄傲。”
“那不是放弃,是我应该这么做的。”童瑀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双手之上,“我并不觉得委屈。”
“我怕你委屈……你的从前,充满了别人对你不求回报的宠爱,你并不是喜欢这样,而是你就这样长大了,你已经习惯……”苏唯轻轻摇了摇头,“我不想,真的不想宠坏了你……可是我怎么才不宠爱你?我不可能不宠爱你,你都不知道我多么的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童瑀的笑容浮现。虽是月光般的轻浅,却带着苏唯熟悉的温度。
“不,你永远都不知道。我也不会让你知道,太危险了。”苏唯呢喃一般,“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爱你的程度,我也不能给你底线,一切的一切……我只要原本的你,不做任何改变的你……”
“那是不可能的。”童瑀打断了她,“每个人每一天每一个念头里面,都在改变。我不可能永远都不变的……”
“我怕!”苏唯也打断了她,挣脱了她的手,紧紧地捧着她的脸,凝望她的眼。
“你总是怕……”童瑀觉得心疼。
“我想说……说……我也和西园寺一样,不求回报。甚至我比她更甚,因为我把全部都放在你的后面,事业啊家庭啊未来啊,我觉得我不如她那么多的回旋空间,我要是失去你,就真的失去了所有……”
“她也是。”那样傲慢的好似北冰洋千年寒冰一样的神色,凝聚在那双眼睛里,聚焦成一个亮点。
“……”苏唯瞬间说不出话来。
“所以我讨厌自己总是被你们藏起来,永远都在一个玻璃罩子后面,看着你们为我辛苦、痛苦……”童瑀背过了身体。
她瘦弱的肩头,似乎站着一只疲惫的白鹭。娟秀迤逦的顾盼之间,卷曲的头发带来抹不开的沉重。
苏唯走过去,贴着她背上的蝴蝶骨,抱着童瑀。那一阵温暖的体温,此刻像极了一簇蓝色的火焰,静静的燃烧在苏唯的心里。她无法放开她。因为看见过一树的琉璃璀璨,于是对过往的焰火都深感单调和乏味了。她也无法放开她。在她的世界里,骄傲如此的她,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成为一个人的一个人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苏唯轻轻的在她后背,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略略突兀的背脊里,“你是可以保护我的。可是我同样担心这样的沉重压在你的肩膀,我怕你承受不起……”
“生命都能够承受,还有什么不能承受?”童瑀转身将苏唯抱着,“这世上,最沉重的莫过于自己的生命了。那个轮盘一旦开始转动,纵使付出再大的努力,也有纹丝不动的时候。我已经承受过最哀莫的事情,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我害怕的了……”
“你就像一个被蓝色的液体包裹的生物,在我眼睛里,你总是潮湿的。”苏唯攀着她的肩头,“我害怕你消失了,就像你来得那么突然……米楠毫无预兆的,给我带来了多大一个意外惊喜啊……”
“你害怕吗?”童瑀在她耳边轻轻的问,“和我这样的,几乎生活在自我模式中的人生活,应该会很辛苦吧。”
“不怕。你就好像一个漂流瓶,在大海里的经历,都是为了让我找到你。”苏唯觉得此刻的心境好平静,“我不会放开你的。这是注定的,你要被我发现。”
“这世界,真的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……”童瑀松开她,凝望她的眼睛,“你明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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