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祉听刘子羽话中明点出了肉食者鄙,显然除了扶不起来的官家,大臣中也有人暗地赞同怀柔金国了。他原以为自己费尽千辛万苦,总算取得了一个大捷,又活捉了王伯龙,定能振奋朝堂正气,庙堂之上,纵然是有一分廉耻之心,也不能依旧卑躬屈膝。现在看来,事情远非料想的那般简单。吕祉一阵心酸,瞪着刘子羽一言不发。
刘子羽见吕祉反应如此激烈,不知道他是恼自己拂逆面子抑或是对朝廷举措不满,忙试探道:“安老固然是高风亮节不肯居功的,但我初来,一切情势全不知晓。现在两眼一团黑怕是无法相助安老成就大业。”
刘子羽还想再说,吕祉已经回过神来,当即打断道:“彦修不需多心。我适才是怕朝廷诸公辜负了诸将苦战的成果,所以才沉默不语。”这已经是非常婉转地批评了。
一旦说起当前风起云涌的动荡中原,吕祉脸上不觉闪现出了熠熠光辉。“彦修,我不瞒你。当初刘豫治下的中原,在宋金之间做了个缓冲。百姓们虽然也要承担沉重的赋税,也要时刻担心被官府抽丁,但日子总还过得下去。金人因而得以中国攻中国之成效。金人于是有余力对付境内的忠义之士,那些依险而立的山水寨头领们,被层层剿杀后吃了大亏,许多不得已投奔了岳少保、吴相公。当其时,投降了伪齐的官吏们互相开玩笑的时候也都说,此间甚好,绝对不会再归大宋。”
刘子羽笑骂了一句:“这老东西跟咱们的大大小小许多官都有交情,但凡在咱们这边吃了点委屈的,都跑到老东西手下卖命了。”
“不错,彦修,你还记不记得刘相公离任前的离奇大火?这大火就跟伪齐脱不了干系。然而当时恨不得淮西一军的大小将领们人人都通伪齐。法不责众,我怕激起兵变也只能暂时放任了。后来,我去大理寺中探视郦琼,郦琼最后的遗言就是让我盯紧与伪齐交通的几个人。”
“是哪个混账玩意,安老可否告我?”一句话勾起了刘子羽的兴趣,他森森笑着问道,“安老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是谁都不重要了。”吕祉神色安然,“彦修,形势变了。不是我自夸卖弄,自庐州数战之后,诸将再不会与仆离心离德。”吕祉言语随便如行云流水,也未作严惩之态,却自然散发出百战名将的威严。刘子羽不由凛然以对。
“又何止是淮西诸将,庐州数战大捷,即令是投了伪齐的降将们,也不禁瞠目结舌大为震动。你要是早些跟这些人说,大宋的军队在丘陵遍布的平原之上,也能打得虏人宿将没有还手之力,他们一定要厉声呵斥你胡说的。”吕祉说到这里,不禁放声大笑,“所以,这次金人甫一废了刘豫,这些降将就开始向诸宣抚司频频示好。开始还只一两人,后来就如滚雪球一般,数十、上百的秘密联系,谋求南归了。彦修,你不会想到这些人的心有多急,也不会想到他们为了赎罪,计划有多大。许多人不但自己要归宋,还要带着治下的百姓和伪齐军队一起归宋。可谓,中原沸腾,民心复苏!”
“你刚刚说,岳云几人就是干这个事情去了?他们联系的是哪个?”
“关师古。”吕祉有意将说得波澜不惊,“我让关复古去接洽,就是这个用意。这两人是远房的亲戚。”
刘子羽拍案而起:“是他!当初他被逼降了伪齐,我还曾惋惜不已。现在他肯归正,实在是官家之福。”刘子羽说得绝非虚言。关师古与吴玠齐名,威震华夷。他降伪齐其实源自西军内部倾轧,与吴玠也脱不了干系。刘子羽碍于吴玠的面子,不好深说,但还是表示了击赏。
“正是,关复古有意以万人来降。彦修,这样的形势,难道你不动心吗?”吕祉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,没有提朝廷如何,而是反问刘子羽,“趁金人新败,出兵北伐,一举收复中原,还都汴京,成中兴之大业!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,彦修!”
吕祉用最热烈的目光看向刘子羽,刘子羽却只报以苦笑。“安老,下面该我说了。”刘子羽轻叹一声,避开吕祉的目光。“朝中有奸臣。我只告诉你这句话。至于谁说的,你不要问,我也不会再说。”
吕祉简直欲哭无泪。自己杀了秦桧,执掌了淮西一军,又屡获大捷,难道最终只能赢来这样的结果?
“安老请先不要着急,容我说句心里话。”刘子羽缓缓道,“朝中虽然有奸臣,但我因为王伯龙一事被逼到你这里暂避风头,便是正气不绝的明证。现在的态势,任谁要想排斥异己,统一言论也都不容易。我们还是要尽力争取天心。”刘子羽说得固然隐晦,吕祉却如明镜一般,所以会出奸臣怕就是因为天心在撑腰。
“彦修,一出国门,消息闭塞。请告诉我奸臣的攻讦之语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刘子羽犹豫片刻道,“说鸡鸣山大败,损兵折将。说昭关之捷,全凭侥幸。说五年平金,却险些让金人过江酿成大祸,大言欺君岂能为一军之统帅!诸将骄横,不听指挥,虽胜也足堪忧!”
饶是吕祉修养再好,也不禁怒道:“颠倒黑白,含沙射影!此人到底是谁?”
刘子羽不再隐瞒:“便是官家新近提拔的御史台长二,万俟卨。安老,你大概还不知道,王伦被放回来了。因为他?使金据理力争,官家对他的才干颇为赞许,封赏有加。王伦借机向官家推举了万俟卨。这个万俟卨甫一面对,便对官家说出了这些话。我看,官家任命万俟卨为御史台长官,确实颇有深意。不过安老深受官家信用,无需介怀。”
吕祉倚住桌角,一动不动。
第130章 五年平金(60)
万俟卨的谗言固然对吕祉打击深重,但更让他吃惊的还是御史台的人员变动。无论宋明,御史台都是一个敏感的要害部门,御史的或进或黜往往预示了政坛上的腥风血雨。这一风气的形成与当时的风闻言事制度相关。按照祖宗制度,官员无论品级一旦被言官弹劾,必须待罪。而御史即使弹劾错了,也可以不负责任。于是长久以来,无论官位尊卑执掌高低,官员们都非常惧怕不过六品的殿中侍御史。反之,一旦平步御史台长二,就有了高升执政的资本。
张浚本来就自御史而宰执,自然晓得其中的诀窍,是以对御史台极其看重。他借助自己的故旧陈公辅之力,牢牢掌握了台谏。诸御史按照陈公辅的意思弹劾官员,直如臂使指一般。张浚稳定了自己的相位,也连带保护了自己一派的官员不受攻击,可以踏实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。
然而,万俟卨在官家支持下入主台谏,显然意味着陈公辅一系的失势。吕祉逆揣官家心思,当是官家厌倦了赵鼎的首鼠两端、张浚的激进轻率。官家又不想自己冒天下之大不讳亲自上阵与宰辅们较量,所以才找来万俟卨助一臂之力。而官家特意选在陈公辅行将致仕的时候任命万俟卨,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朝堂上的反对意见,其政治手腕之圆熟,更不像是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君主,较崇祯皇帝远胜。
“彦修,”吕祉强笑表态道,“万俟中丞身为御史,纠劾百官,乃是他的职责所在。封疆之外,烦言颇多,我也不屑一一分辨。然而我既为此官,一句话,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黎民百姓对得起数万将士。凡是利于国家的事情,我绝不会因为人云亦云而退缩。”
“安老,你放心。”刘子羽一怔,他不明白吕祉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,但也为吕祉的慷慨形容而感动,“区区万俟卨一人而已。我看现如今朝中多是正人君子、行事端方之辈,必然不会做出没有廉耻的事情。我们先办好这次的庐州之会,其他都是小事。”
吕祉微微苦笑,他也没法对刘子羽细说在历史上万俟卨是如何投靠秦桧,迫害主战派人士的。只好淡然道:“不说这些了。咱们难得重逢,以后又要一起共事,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酒楼接风为彦修接风。请。”
“好,我要跟你喝个一醉方休。”
…………
酒席之上,吕祉感伤国事,又加之刘子羽频频劝酒,竟至喝到了大醉的地步。第二天醒来,便觉得头疼不已。吴氏心疼丈夫,劝他索性休息一天,不需到宣抚司处理公务。吕祉也是意兴阑珊,想着左右没有急务,不如就陪怀孕的妻子闲话,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。不想,李忠找上门来,说是刘锜等将求见宣抚。
刘锜是宣抚司都统制,军中日常事务他可以全权处置。刘锜现在求见显然是有重要事情。不过吕祉将目前诸事理了一遍,却想不出头绪,不禁大奇。他立即让李忠叫上刘子羽,共同处置。
刘锜一见吕祉,立即道:“吕宣抚,靳太尉抓到了原伪齐的奸细。事关重大,我不敢私下处置,请宣抚决断。”
刘子羽笑道:“昨天才说淮西一军军容齐整,与前大不相同。今天靳太尉就立此大功。真是让下官刮目相看。”
“回刘参谋,末将可当不起这句夸奖。这全是宣抚相公整顿的功劳。”靳赛大声答道。
吕祉早见靳赛高挺着胸脯,显然极其地自豪。此刻靳赛居然乖乖地归功于自己,他先是略感意外,随即释然笑道。“靳太尉不须过谦,太尉防御用心,自然是大功一件。不知奸细在哪里?如何抓住的?还请太尉细说经过。”
靳赛抓小鸡般揪住身旁一人推搡道,“就是他。这个狗奸细骗的我好苦。”
吕祉对军中将领早记得七七八八,一见此人不禁诧异道:“这不是靳太尉军中的陈统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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